聆听春节的脚步声

作者:阿蒙哥评论:1 查看: 634

聆听春节的脚步声

主持人：田茂军，民俗学教授，主要从事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研究。
对话人：吴  晓，人类学博士，主要从事文化人类学及民俗学的研究。
        王  敏，艺术学博士，主要从事影视人类学及传播学的研究。
        赵书秦，国家公务员，业余作者，爱好写作。

田茂军：爆竹一声除旧岁，桃符万家更新日。春节就要来了，今天我们来聊一聊有关过年的话题和感受。
吴  晓：年节在中国是一个最具有浓厚的传统文化内容与特色的节日。北方重视春节，是正月初一，全家在一起包饺子，吃饺子，其乐融融。南方呢，重视除夕，称过年，一家大小一起吃年夜饭，然后放鞭炮，烧旺火，守岁，迎接初一的到来。
王  敏：随着西方文化的冲击，我们的年节正面临着深刻的历史性变化。不仅仅是南北方的差异，已经面临着东西方文化交流与融合的问题。今天我们遇见的节日内容的演变和形式的变迁从来没有这样复杂过。有很多问题值得思考。我有时候就在想，我们的春节将要何处去？今天我们如何过年？
赵书秦：最近我在《团结报》发表了一篇文章“过年的记忆”，就是讲年节感受的。如今已过而立之年，童年或少年时的许多往事已成过眼云烟，但是过年的滋味在记忆中却历久弥新，令人无法忘怀。
田茂军：你老家好像不是湘西的？
赵书秦：是啊。我老家是湘中的一个小镇。我在湘西这边读书、工作、娶妻生子已经十多年了。湘西是我的第二故乡，我回老家过年的时候反倒不多了。
吴  晓：大人望种田，小孩盼过年。有钱没钱，回家过年。这些都是老一辈流传下来的话，民众图的就是那份亲情和热闹。这些民间谚语也是警示格言，提醒我们过年回家，和家人团聚。
王  敏：是啊。过年的意义不仅仅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，而是亲人团圆，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和割舍不掉的感情。过年通过一系列的仪式将大家维系在一起，浓郁的年味就是一种传统文化的认同与传承。我天天等放假啊！在学校过年，冷火秋烟的，我是要回老家过年的。
田茂军：我们把话题集中点。你们儿时过年有哪些有趣的活动或难忘的记忆？
赵书秦：记得小时候，只要一进入腊月，家家户户就准备采购年货。购置年货就成为过年的序曲。我们那小镇上唯一的农贸市场一改往日的宁静而变得异常热闹，小贩的吆喝，鸡鸭的鸣叫，车辆的喇叭声混合着人们的讨价还价声，所有的声音变成一波又一波喜庆的气氛笼罩在小镇的上空。
吴  晓：我儿时过年就喜欢看杀猪。一般家庭都要杀一头大肥猪，叫杀年猪。屠夫一人操刀，还需要三四个帮手。大家七手八脚将肥猪按到在地。屠夫眼明手快，一刀捅进猪的喉咙，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射而出。肥猪真是杀猪般地狂叫！接猪血的盆子满了，年猪就不再动弹了。主人家赶快将烧开的水装满杀猪盆，接着修猪毛、开膛破肚。我们就盼望屠夫送我们一个来自猪身上的一个宝贝。
田茂军：什么宝贝？猪尾巴送给你们？
吴  晓：是猪尿孵，就是尿包啊，我们一帮小孩子得到它，吹涨成足球，可以踢着玩！
王  敏：我知道湘西这里也是这样玩的。不过都是男孩子玩的，女孩不玩这个。我小时候过年最怕听到猪叫声，太血腥了。真枪真刀的，现在国外不准这样屠宰生猪，杀猪是安乐死的做法，猪们被赶到一个传送带上，然后突然通电，那些传送带上的猪就这样被处理了。据说安乐死的猪因为内分泌没有受到惊吓，其肉更具有营养。
赵书秦：不过那样的机械操作，也就毫无年味的美感了。一点感觉都没有。那不叫杀年猪，那叫后现代社会猪的幸福生活。呵呵！
吴  晓：不过老百姓自己杀猪也存在着卫生检疫的问题，还有屠宰税缴税的问题。政府通过统一的屠宰生猪，可以防止病猪流入市场，人民的健康安全才有保障。我们在回忆消失了的旧日风景，并不是希望它们今日重生。
田茂军：我赞同。所以现在私下屠宰生猪的现象少了，体现的是社会与文明的进步。北方的年节习俗和南方的有很大的不同。比如北方是 “二十三糖瓜儿粘，二十四扫房日，二十五糊窗户，二十六炖大肉，二十七杀公鸡，二十八把面发，二十九蒸馒头，三十儿晚上熬一宿，大年初一扭一扭。”我们南方呢？有哪些不同？除了杀年猪，各位还有哪些难忘的回忆？
吴  晓：在饮食结构上，南北差异较大。所以北方要蒸很多馒头，象征有吃有剩，家庭富裕。我们南方米食多，由米制作的各类粑粑、年糕也很多。粑粑其实就是一种年糕。
田茂军：在湘西，粑粑不仅仅是一种年节食品，而且也成为日常的大众食品。还是一种被广泛运用的礼仪食品。比如拜年用的大糍粑，老百姓敬菩萨的五谷粑，就具有特殊象征与文化意义。
王  敏：最难忘的就是打糍粑、炸油粑粑、炸黄雀肉、熬猪脚海带、蒸坨坨肉、做扣肉。哎呀，都是吃的！
田茂军：我知道这是湘西最常见的土家年节美食项目。你选一个最重要的说说，坨坨肉是怎么做的？我也考一下你嘞。
赵书秦：就是大块肉啊！湘西的洛塔大肉就是坨坨肉。
王  敏：不是的。你讲的是块块肉，而且是新鲜的。坨坨肉平时很少做，湘西只在过年的时候做。从材料来讲，要选精肥各半的腊肉。先洗干净，然后切成鸡蛋那样大小的坨，放在饭上蒸熟即成。注意，饭是甑子饭哦，不是今天的高压锅煮的饭。
田茂军：考试通过，成绩优秀。
吴  晓：我一听，口水都要流出来了。这坨坨肉肯定好吃！
王  敏：红中带白，油亮透明，肥而不腻，满嘴溢香。
田茂军：我看你啊，现在真成为美食家了。人家读博士读得憔悴不堪，你读得红光满面，身强体壮。
王  敏：是啊。我运气好，在成都有吃不完的美食小吃。钟水饺、龙抄手、凌汤圆、夫妻肺片、麻婆豆腐，太多了！享受不完的美食，而且物美价廉。蒙田诗中曾说：尽情享乐吧，我们只此一生。明天你只留下余灰，化作幽灵，一切将归于乌有。所以该吃就吃，能吃是福。我们的年节要是缺少了美食，还有什么意思呢？
田茂军：赵书秦，你印象中过年最好吃的是什么？
赵书秦：是我母亲做的年关肉。选经过秋霜的个大的白萝卜，最好有裂口的那种，然后和新鲜猪肉炖。要慢火炖。
吴  晓：味道怎么样？
赵书秦：萝卜清爽可口，猪肉落口消融。到现在，我还认为我母亲做的年关肉是世界上美味的佳肴。
王  敏：你这是对你母亲的爱。你母亲听到你赞扬她，一定非常高兴的。
田茂军：我建议大家回到家里，对家里老人家多赞扬一下，饭做得最好吃，菜做得最好吃，衣服穿得最好看。让老人家高兴高兴。
吴  晓：还要帮妈妈洗洗碗，帮爸爸揉揉肩。最好亲自洗个脚。不是有媒体报道，说是小学生孝敬父母的表现就是亲自帮爸妈洗脚吗？
王  敏：这完全是瞎胡闹。表达孝顺最重要是有心、有意，是深入骨髓里的一种养成习惯、一种精神、一种气质。而不是表面上作秀式的洗洗脚什么的。那样父母也不自在啊。
田茂军：王敏开始提到东西方文化交流与融合的问题。中国的年节是否也存在一个与时俱进的问题？在节日内容方面，有人和西方节日比较，认为年节在吃喝玩乐方面活动太多，而精神满足层次方面的东西有所欠缺。是这样的吗？大家怎么看的？
吴  晓：是这样的。毫无疑问，年节作为一种重要的文化现象，它总是处在历史的变化之中。没有一成不变的年节。我关注到最近网络上一些对春节的讨论，比如将元旦改为“洋旦节”，将春节改为“元旦节”等，甚至有人建议为了减少春运的压力，将春节改到六月份去。我看都毫无必要。节日的形成经历了历史和岁月的检验，是约定俗称的习俗。过去春节也有叫元旦、春日的。它与中国农耕文化有紧密的联系，春种夏耘，秋收冬藏，到了年终，得了农闲，当然庆贺丰收，走亲访友，过年就成为百姓的“年终述职”和“工作总结”了。如果改到六月过。那还叫春节吗？六月六，晒龙袍，这是土家的英雄节。如果离开了中国的农耕文明背景去探讨节日，肯定会背道而驰。
王  敏：从马斯洛的精神需求理论来看，人的心理需求是多方面都层次的。我们也没有必要对外来的洋节持抵制和恐怖的态度。我做过一个调查，了解到一部分年轻人喜欢过圣诞节，喜欢情人节的心理原因。西方节日也许最能让年轻人张扬个性，满足心理需求。这样与当下年轻人的审美需求也获得了一致和契合。我们的传统节日里都缺少一个象征物，除了中秋的月饼和端午的粽子以外，其他节日都是以吃为主。人家有圣诞树、圣诞老人、圣诞歌，我们春节有什么？我们的传统节日正在发生悄悄的变化，今天的年味慢慢淡化是正常的。在城市社区，根本没有杀年猪一说了，要杀年猪，也要跑到乡下去，并且作为农家乐的旅游收费项目。就是如吴晓博士说的，是一种旅游民俗的现代展演了。杀年猪现在成为城里人的过年文化消费了。消费者购买东西的同时，往往也在寻求精神上的满足。你喜欢一双耐克运动鞋，他喜欢一条苹果牌的牛仔裤。购买以后也购买了一种时尚与风度，购买了他所认同的一种文化。到乡下看杀年猪，也成为过年的一种仪式，这样的仪式是不能缺少的，有了这样的仪式，就能满足儿时岁月的再现与回忆。所以对外来文化应持一种包容与宽容的态度，包括理性的接受和评价和学习外来节日好的东西。全球化语境下，我们理应有一个宽容的心态。守在自己狭隘的圈子里，盲目排斥所有外来文化无异于闭关自守，开历史倒车。
吴  晓：说得好，毛主席说过，洋为中用，古来今用。取其精华，去其糟粕。鲁迅先生说，拿来主义。我们不能做文化小脚女人。
田茂军：我觉得王敏刚才说的理性的对待外来节日有道理，理性地对待外来文化也是文化自信的表现。古代汉唐盛世到清朝的乾嘉时期，都是这样。前几年网络里闹纷纷的所谓捍卫我们的节日的讨论，今天看来不过是一场闹剧。它起因于对于韩国申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误会。人家申报的是端午祭，与我们的端午节不是一码事，他申报他的，我们着急干什么？现在春节已经被列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民俗保护项目了。但是问题是，春节需要保护吗？怎么保护？谁来保护？我看春节根本不需要保护，它好好的呢！保护春节其实就是个伪命题。文化不是一成不变的，每时每刻都在成为历史，并且形成新的传统。中国有一个大的传统，每个民族每个地区有自己小的传统。这就是主流文化与多元文化的统一。我们理解某些狭隘爱国主义者的盲目热情，在今天这个开放的时代，争自己的传统就是争国家的传统。弘扬传统的最佳方式，不是终日刻板地对着祖宗的遗物三叩九拜，而是不忘掉历史的记忆，让所有的传统、智慧在当今全球化语境中复苏、发展、平等交流与对话。
吴  晓：是的，面临传统，我们需要清醒的头脑和开放的文化眼光，不需要文化自大与文化专制。当然我们要坚守的是传统文化中的一切精华，并对其进行不断的批判性提升。比如春节，它可体现了我们中国人的精神观念、家园意识和物质的生存品质、文化的内涵和传统文化的魅力。春节是一片挥之不去的美丽记忆，又承载起千千万万的游子的共同乡愁。没有必要夸大春节面临的文化冲击与时代转型。过去没有电视，现在有了电视，才有春节联欢晚会，才有晚会培养出来的口味越来越高的观众。要是李白、唐伯虎他们看到今天的春节晚会，他们一定会喜形于色地夸赞一番呢！
赵书秦：他们要是看到春节联欢晚会，也说不定也会参加并大显身手。
王  敏：拜托不要说春晚了！现在各地都在搞春晚，我看纯粹是浪费钱财，歌舞升平中营造一种虚假的国泰民安气氛。还是让各行各业、各条战线的人们守在家里，多陪陪家人说说话，摆摆龙门阵，即使打打麻将，也要比看春晚有意义啊！
田茂军：今天就聊到这里。我最后把大家的发言总结一下，我们的话题围绕春节有这样一些信息，开放的眼光，包容的心态，文化的延续。我想，春节是我们的，不管你喜欢也罢，不喜欢也罢，它都在我们的生活里默默地存在并不断的揭示着生活的真谛。当我们拎着手提电脑、匆匆穿行在地铁里的时候，让过年的幸福平静地降临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，让那些温暖的期待和亲情的守候和每一个中国人不期而遇。